第27章 第二十七回: 烟花江南(2/5)
三人上楼坐定,有小丫环悄然而来,端一碗香茶,向客人道声万福,放茶在案几上,却不离去。孙友分别在她们茶盘里放了三两银子,丫环们得了吉利钱,笑嘻嘻离去,叫做"擦坐"。
众人定下神,打量楼内,见正壁上挂一块赤金边青地大匾,上题斗大两个王羲之楷体金字:香兰。下有一行蝇头尾款:天禧丁己张良。张良乃春秋时宰相,足见此楼年代久远。房中置一张紫檀雕璃拼装圆桌,当心一尊三尺来高的景泰蓝花瓶,插几尾孔雀雄翎羽。房内一角有一只案几,一方端砚盛着研磨的微墨香汁,旁有一轴宣纸,雪白如莹;铜洗镇纸、狼毫笔山,文房四宝一应俱全,透出儒雅之气,乃专为好辞弄诗的文人学士而设。
沿红木墙壁四周,放一溜十余把楠木雕花交椅,铺着大红金线缎坐垫;几只梅花式样黑漆小茶几放着汝窑美人觚。此长身细腰,状似美女,因此得名。觚里插着梅枝云竹、时令花卉。屋里尚有一只仿古青铜香炉,做成国鼎式样,燃着龙涎香粉,充溢屋里。壁上有一座西洋自鸣钟,每到时辰,敲响音簧,便有几只彩雕小人现身舞蹈,皆是赤身裸体的西洋美女。
陈有龄初次到天香楼,见布设典雅,绮丽奢华,堂皇而不流俗,高雅而不雍容,格调清丽,美仑美奂,名不虚传。他暗忖如此美室,不知美人安在?
忽见内室门帘掀动,几位歌女鱼贯而出,在沿壁一角坐下。她们朱唇粉黛、浓妆艳抹,有琶,细拢微捻;有的横吹湘笛,呜呜有声;有的捧芦笙,鼓腮用气。
顿时乐声袅袅,一首古曲《平沙落雁》,旋律轻柔,一唱三迭,极为动听。
张桂清大受感染,手指在几上击节轻敲,微闭双目聆听,似醒非睡。
陈有龄亦摇头晃脑,念念有声,跟着曲调哼着。唯有孙友听不出有何玄妙,觉得和钱庄里算盘珠子响声相比,少了许多刺激。不过他怕在两位官儿面前失面子,也耐着性子正襟危坐,做出凝神入定模样。
一曲奏毕,当中一位曼妙女妓站起,向客人深深鞠躬。孙友会意,赶紧递过一张十两银子作"赶趁"钱。歌妓们刚要退下,张桂清发话道:
"姑娘们,你们可会唱曲?"
领头的歌妓福身道:
"不知官人喜爱什么曲?"
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张桂清向两位同伴道:"人各有好,你俩先点罢。"
陈有龄推辞道:"张兄满腹经纶,才情兼备,休要客气,先点一曲。"
张桂清提起狼毫笔,写下几个字:《望月婆罗门引》,递给歌妓。
只听红牙板轻敲三下,内屋款款出来一位歌妓,年约十八,柳条蜂腰,盈盈一握,鹅蛋脸形,眉目含情,头插金丝八宝珠玉簪,身着朝阳五凤珠衫,外罩五彩孔雀银丝褂,媚而不妖,秀而不俗,一双凤眼春水凝碧,两弯柳叶薄薯飞霞,顾盼神飞,风采动人。
歌女轻启朱唇,宛转唱道:
"昨宵里,恁和衣睡,今宵里,又恁和衣睡。小饮归来,初更过,醺醺醉。中夜后,何事还惊起?霜天冷,风细细,触疏窗,闪闪灯摇曳。
空床辗转重追想,云雨梦,任倚枕难继。寸心万绪,咫尺千里。好景良天,彼此空有相怜意,未有相怜计。"
众人拍手叫好,张桂清赏她五两银子,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,道说:
"我即兴弄词一首,小娘子可会唱?"
"官人高才,神思敏捷,妾愿奉陪。"
张桂清乐不可支,展开宣纸,饱蘸浓墨,略一沉思,灵感勃发,笔走龙蛇,题词一首。
歌女看了词义,怀抱琵琶,唱道:
"倾国名姝,似晕雪匀,无限娇艳,素质闲姿,天赋淡蛾半脸,
还是睡起慵妆,顾鬓影翠云凌乱。"
张桂清哈哈笑道:
"南国歌妓,果然聪慧灵气,北方倡优,大不如也。"
歌女已猜到他的身份,行礼道:
"多谢大人夸奖,唱得不中听,还望大人见谅。"
"好、好,真是尽兴,有龄兄,你点一曲罢。"
陈有龄点了一曲明人杨升庵的《好女儿》。
词曰:"柳似腰肢,月似蛾眉。看千娇百媚堪怜处,有红拂当筵,金莲衬步,玉笋弹棋。"
轮到孙友点曲,他不敢附庸风雅,也无诗才卖弄,便道:
"唱个荤曲儿,让大家乐一乐。"
歌女脸不红,心不跳,唱起一曲最时兴的《清江引》:
"床上侧,枕儿偏,轻轻挑起小金莲。身子动,屁股颠,一阵昏迷一阵酸。叫声哥哥慢慢耍,等待妹妹同过关。一时间,半时间,惹得魂灵飞上天。"
满屋笑声哄然。
有老妪捧着小香炉,点燃一柱香,祝客人万事如意、美事成双,讨要香火钱。
随后,丫环们趁时端上杏仁、半夏、豆寇、小蜡茶、香药、韵姜、砌香、橄榄、薄荷、瓜籽等什物,摆满一桌。有的中看,有的可食,乃是正席之前的小食,名叫"撒晰",巧立名目要钱。孙友忙打发了她们,歌妓们也识趣退下。
房中一时寂静下来,好让客人谈正事。
"张大人,"陈有龄边磕瓜子边发问:"江南第一楼,难道仅是这些货色,尚不如西湖边的'万春楼'姑娘中看。"
"有龄兄到底是天堂过来人,"张桂清笑吟吟道:"慧眼识美,猎艳有道,不过,心急吃不得热锅粥,好戏还在后头哩。天香楼的美人,兴许九重大内的三千粉黛也无人比得。"
"张大人如此推崇,可见情有独钟,饱享艳福,下官真是羡慕笑声中,张桂清眉头微蹙:万分呀!"
"染园虽好,非久留之地,本院不日即将离任,不知所终,前程未卜呵。"
"哦?"陈有龄故作惊讶道:
"张大人高升何职?"
"都是自家弟兄,实不相瞒,军机处有意调我入浙,圣上欲召归京,孰利孰弊,尚难逆料,首鼠两端,未便作决。"
"张大人能离开兵火之地,已属万幸,无论到哪里,都是好事,下官当为大人庆幸。"
"有龄兄说得是,我若到浙省主事,得有龄兄辅佐,孙小弟支持,事业必定顺利,有龄兄以为如何?"
陈有龄沉吟不语,思考着如何对答。平心而论,他希望张桂清到浙江署理抚院,自己迁升更速。但古人云:君子之交淡如水。张桂清于陈有龄有扶持之恩,若做了他的下属,必收受巨银,受之无愧。盖人之相处,远香近臭,终日在一起,反而不便行事。从长远计,张桂清回天子脚下,朝中做官,于自己利则大焉。
"张大人,在下有一言,不知当讲否?"
"孙小弟是有龄兄八拜之交,亦是本院好友,但说不妨。"孙友的两万存银令张桂清颇生好感,另眼相看,引为知己。"陈大哥和小弟听说张大人入浙,欣喜万分,有大人庇护,我们日子更好过,盼大人早日上任,如大旱之望甘霖。"
"这么说,本院应该到西湖一游。"张桂清道。
"小弟内心的确这么想,可是为大人着想,大人又不能轻率入浙。"
"这是为何?"
"小弟经商有年,结交各地朋友,江湖上熟人极多,自金陵失陷后,江南各地洪门青帮,纷纷打造兵器,伺机起事,听说上海小刀会首刘丽川,便欲与洪扬遥相呼应,浙江青龙会、永生堂诸团体,也跃跃欲试。倘若战火蔓延,危及浙省,大人岂不才脱狼窝,又陷虎口,辗转流徙,无有宁日?"
继续阅读
本章未完,下一页继续